严直依照沈照夜的要求,把小册和笔放到矮桌上,退到医舱外侧。
他没有再看那名断了半边耳朵的军奴,目光却落在陆明棠带来的回货月结拓纸上。
纸页靠下的位置,写着两个很小的字。
罗二。
严直盯了片刻,低声念了出来。
阿绣手中的笔停住。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严直站在原处,没有再靠近桌子。
“这是罗广财手下记回货的缩写。”
“小东岬药口把扣下来的货分成几等。‘罗’代表罗广财经手,‘二’代表第二等回货。外面的封口还算完整,里面的药材也没有烂透,仍旧能转手卖出去。”
“药口先说这批货受潮,从原货主该收的银钱里整包扣掉,也不给货主另开退货收据。货再送进西平码分号的回货簿,入库的价钱记成零。”
那名断耳军奴又想撑起身体。
“你刚才还说,只替陆记点过药包。”
周鹤年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再牵动头上的伤口。
严直看着他。
“我替海防药栈核对过药口每日送来的数目,也见过这种缩写。”
“我认得这两个字,不能证明这批药是我换的。”
阿绣将他的话原样记下,没有替他添上结论。
蔡九柜已经从陈阿蛮带回来的油布包里,翻出那叠从验药快艇上拿到的文书。
他很快找到其中一张。
纸上写着:
原二十一号箱,乳香第三包。白布右下有铜黄斑,整包扣除。
“就是这一包。”
蔡九柜从矮桌下面取出一只白布包。
这是会面以前,他从挂着二十一号牌的药篓里抽出的样药。布包右下角有一块发黄的圆斑,斑痕外沿泛着一点铜绿色。
蔡九柜指着那块痕迹。
“装船那日,一只湿铜壶倒在药箱旁边,正好压住这包乳香。壶底留了一夜,才留下这块斑。”
“青叶号的货册里也记过,免得买家误以为里面受了潮。”
阿绣将验货文书与回货月结的拓纸并排放好。
“罗二”那一行后面,同样画着一块右下泛黄的布包。后面写着入库价为零。
陆明棠又从旧债抄件中翻出同一天的一笔账。
上面写着:
棠东二,乳香一包,白布右下铜斑。货价十四两二钱,水脚六钱。
蔡九柜看向她。
“棠东二又是什么?”
“海棠东支第二号进货单。”
阿绣答道:
“海棠东支是夫人留下的药号,五个月前已经封柜。铺门不开,库房也由总柜接管,根本没有人收过这包乳香。”
蔡九柜把那只白布包重重放到桌上。
“我的药还在这里。”
“罗广财已经把它从我的货款里整包扣掉,陆家又在你名下卖了一遍?”
没人立即回答。
乳香的封口仍在,铜黄斑也分毫不差。
这包药没有进过小东岬的药口,更没有送进已经封柜的海棠东支。陆家的回货账和支号欠账里,却已经替它走完了入库、转卖和收钱的全部过程。
陆明棠看向严直。
“海棠东支已经封柜,总柜为什么还能替它买货?”
严直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总柜接管支号以后,可以用‘代管’的名义替支号收货。”
“回货入库价记成零,总柜不用给蔡九柜付银子。转到海棠东支名下时,再按足价记成总柜替支号垫付。”
“支号没有现银结账,这笔钱便并入旧欠。到了月底,连水脚和利息一起往下滚。”
阿绣沿着旧债抄件继续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包尚未上岸的乳香,货价十四两二钱,另加六钱运脚。后面还提前记了一两四钱的月息。
一共十六两二钱。
陆家的银库没有为这包药付出一文钱。
蔡九柜也没有收到一文货款。
海棠东支的旧欠里,已经凭空多出十六两二钱。
陈阿蛮盯着桌上的几张纸。
“药还在船上,银子没给卖药的人,欠钱的铺子连门都没开。”
“陆家只动了几笔墨,三头都叫他占了。”
蔡九柜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