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船货物,两本账册

严直依照沈照夜的要求,把小册和笔放到矮桌上,退到医舱外侧。

他没有再看那名断了半边耳朵的军奴,目光却落在陆明棠带来的回货月结拓纸上。

纸页靠下的位置,写着两个很小的字。

罗二。

严直盯了片刻,低声念了出来。

阿绣手中的笔停住。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严直站在原处,没有再靠近桌子。

“这是罗广财手下记回货的缩写。”

“小东岬药口把扣下来的货分成几等。‘罗’代表罗广财经手,‘二’代表第二等回货。外面的封口还算完整,里面的药材也没有烂透,仍旧能转手卖出去。”

“药口先说这批货受潮,从原货主该收的银钱里整包扣掉,也不给货主另开退货收据。货再送进西平码分号的回货簿,入库的价钱记成零。”

那名断耳军奴又想撑起身体。

“你刚才还说,只替陆记点过药包。”

周鹤年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再牵动头上的伤口。

严直看着他。

“我替海防药栈核对过药口每日送来的数目,也见过这种缩写。”

“我认得这两个字,不能证明这批药是我换的。”

阿绣将他的话原样记下,没有替他添上结论。

蔡九柜已经从陈阿蛮带回来的油布包里,翻出那叠从验药快艇上拿到的文书。

他很快找到其中一张。

纸上写着:

原二十一号箱,乳香第三包。白布右下有铜黄斑,整包扣除。

“就是这一包。”

蔡九柜从矮桌下面取出一只白布包。

这是会面以前,他从挂着二十一号牌的药篓里抽出的样药。布包右下角有一块发黄的圆斑,斑痕外沿泛着一点铜绿色。

蔡九柜指着那块痕迹。

“装船那日,一只湿铜壶倒在药箱旁边,正好压住这包乳香。壶底留了一夜,才留下这块斑。”

“青叶号的货册里也记过,免得买家误以为里面受了潮。”

阿绣将验货文书与回货月结的拓纸并排放好。

“罗二”那一行后面,同样画着一块右下泛黄的布包。后面写着入库价为零。

陆明棠又从旧债抄件中翻出同一天的一笔账。

上面写着:

棠东二,乳香一包,白布右下铜斑。货价十四两二钱,水脚六钱。

蔡九柜看向她。

“棠东二又是什么?”

“海棠东支第二号进货单。”

阿绣答道:

“海棠东支是夫人留下的药号,五个月前已经封柜。铺门不开,库房也由总柜接管,根本没有人收过这包乳香。”

蔡九柜把那只白布包重重放到桌上。

“我的药还在这里。”

“罗广财已经把它从我的货款里整包扣掉,陆家又在你名下卖了一遍?”

没人立即回答。

乳香的封口仍在,铜黄斑也分毫不差。

这包药没有进过小东岬的药口,更没有送进已经封柜的海棠东支。陆家的回货账和支号欠账里,却已经替它走完了入库、转卖和收钱的全部过程。

陆明棠看向严直。

“海棠东支已经封柜,总柜为什么还能替它买货?”

严直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总柜接管支号以后,可以用‘代管’的名义替支号收货。”

“回货入库价记成零,总柜不用给蔡九柜付银子。转到海棠东支名下时,再按足价记成总柜替支号垫付。”

“支号没有现银结账,这笔钱便并入旧欠。到了月底,连水脚和利息一起往下滚。”

阿绣沿着旧债抄件继续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包尚未上岸的乳香,货价十四两二钱,另加六钱运脚。后面还提前记了一两四钱的月息。

一共十六两二钱。

陆家的银库没有为这包药付出一文钱。

蔡九柜也没有收到一文货款。

海棠东支的旧欠里,已经凭空多出十六两二钱。

陈阿蛮盯着桌上的几张纸。

“药还在船上,银子没给卖药的人,欠钱的铺子连门都没开。”

“陆家只动了几笔墨,三头都叫他占了。”

蔡九柜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