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号先送来的,是答应补给巡十七的半桶淡水。
小艇停在外沙,没有直接靠上巡十七。赵五让人把木桶吊到岸边,自己先检查桶口。
封绳没有解开过,蜡印也还完整。桶盖揭开以后,内壁留着一圈水垢,桶里的水清亮见底,没有木头腐烂后的腥气,也闻不出泥味。
邵二泉站在桶边,只隔着半掌闻了闻。
“没有刀鞘油那股甜腻味,也没有霉木和臭泥的气味。”
赵五还是没有让人立即饮用。
他舀出一碗水,在日光下静置了一阵。碗底没有沉下泥沙,水面也没有浮出油花,他才让周鹤年再看一遍。
“看着没问题,入口以前还是重新煮开。”周鹤年道。
赵五点头,叫人把水桶抬上巡十七。
这半桶水没有立刻倒进原来的饮水桶。他先装满一只水囊,送到船尾给掌舵的人,又留下一小罐放在水泵旁边。余下的水煮开晾凉后,再分给伤员和船上的其他人。
蔡九柜站在青叶号船头,看着他折腾了许久。
“我要真想在水里下东西,昨夜还费什么工夫跟你们谈护送的条件?”
赵五头也没抬。
“陆记真想害白沙汊,也用不着把假黄连做得那么苦。”
蔡九柜被这句话堵住,半晌没再开口。
水桶抬走以后,他转身命人清点货舱里的药箱。
青叶号管货的伙计从第一号箱开始,逐一报出箱号。巡十七上那名缺了两根手指的老水手站在船舷边,跟着一只只核对。
二十三只装着真药的箱子都在原处。
轮到十七号箱时,蔡九柜亲自下到货舱。
箱底那行“罗、十七、四出”的蓝字仍旧留着,四包受潮发霉的鸦胆子也单独封在里面。箱盖原来的青蜡没有破,昨夜新加的封绳同样完好。
蔡九柜又拿来一把小铁锁,扣在原锁旁边。
原来那把锁的钥匙由他自己收着,新锁的钥匙交给巡十七上的老水手。以后真要打开十七号箱,必须两边的人同时到场。
昨夜互相指认的两名水手也被分开了。
一个调到船头整理帆索,另一个留在船尾照看水桶。任何人进入货舱,都得有第二个人同行,谁也不能再独自靠近十七号箱。
林七帆又拿来一张薄纸,把箱底那行蓝字照着描了一遍。
他写完以后,让蔡九柜亲眼核对,随后将纸折好,交给沈照夜收进药箱夹层。
“原箱真出了事,至少还留着这一行字。”林七帆道。
蔡九柜看了十七号箱一眼。
“我宁愿它平平安安送到小东岬。”
“罗广财未必愿意。”沈照夜道。
蔡九柜没有接话。
青叶号答应预付的船料也陆续送了过来。
那根备用桅木没有截断,沿巡十七舱内中间的位置平放,用粗绳牢牢捆在几根横梁上。旧帆布卷紧后收进较干燥的上层舱室,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
新麻绳另装在木箱里,离火药和积水都隔着一段距离。
赵五挨个检查过绳结,确定海浪再大也不会让桅木滚动,这才走开。
最后送到众人面前的,是深舱里那个人递出的旧木片。
木片上刻着八个字:
青叶三结,白灯免封。
蔡九柜将木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青叶号原本就挂着青叶旗。”
他指着上面的字。
“只要把旗绳打上三个结,再在船头点一盏白灯,罗广财的验药船会不会把我们当成旧水师的急药船?”
“会认出来。”周鹤年道。
蔡九柜眼里有了光。
“那就用这道暗号过去。”
“他们认出来以后,也可能直接开炮。”
蔡九柜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鹤年接过木片,指着背面三道已经磨浅的刀痕。
“这道口令以前是给旧水师急送军药的船用的。见到青叶旗、三结绳和白灯,守水口的人只查船号,不拆药箱。”
“后来有人照着这套暗号,做出三艘假药船。水口放行以后,那三艘船连同一批军药全都没了。”
“从那以后,这道口令便废了。守药口的人再看见青叶三结,第一件事不是放船,而是扣住船上的人,查他们从哪里学来的旧号。”
蔡九柜盯着木片。
“深舱里的人为什么把它交出来?”
周鹤年抬眼看向紧闭的舱门。
“这得问门后的人。”
沈照夜走到铜管旁,朝里面问了一句。
深舱里没有回应。
过了片刻,门后只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沈照夜收起木片,用油布包好,放进自己的药箱。
“这道旧号不能用。”
陈阿蛮站在旁边。
“哪怕只能骗住一阵,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们还没到小东岬,便先把自己懂旧水师口令的事送到罗广财眼前。”
沈照夜扣上药箱。
“这不是骗他,是提醒他巡十七有问题。”
蔡九柜虽然舍不得这条可能省去查验的近路,也知道三艘军药船的旧案比私运药材更麻烦,最终没有再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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