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商船没有就此驶远。
主桅下面升起一块白布,船头有人朝巡十七连连招手。隔着一里水面,众人只能看见手臂挥动,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陈阿蛮扶着船舷,看了一会儿。
“船不小,淡水和粮食总该有。要不要靠过去?”
沈照夜没有立即回答。
舱底的水泵还在响。两名军奴轮换着压动木柄,其中一人的手臂已经抖了起来,另一人赶紧接过去。
林七帆抬头看了看旧帆。
“过去问话可以,追船就别想了。帆索还有几处没换,舵索连着的铁链也没有全松开。对面真要跑,我们拿什么追?”
陈阿蛮看向身后的火药箱,没再开口。
巡十七稍稍转过船头,商船便向外让了一段,仍不肯靠近。过了一会儿,对方放下一条小艇,两名水手划着桨,带一个汉子向这边赶来。
到了能听清声音的地方,那汉子便站起身喊道:
“船上有郎中吗?方才瞧见你们给落水的人包扎,求郎中救条命!”
“病人怎么了?”沈照夜问。
“便血三天了!今早昏过去两回,这会儿连话都说不清了!”
沈照夜从公用的药箱里取出几包药,放进自己的箱子,立刻起身。
“病人留在原处,别再抬来抬去。我过去看。”
商船也降下一些帆,和巡十七隔开一段,一同朝远离死人礁的方向缓缓行驶。
沈照夜嘱咐周鹤年照看伤员,才把药箱交给小艇上的人,扶着缆绳下去。
邵二泉也跟了下来。
陈阿蛮站在舷边,朝小艇上的汉子看了一眼。
“把人给我好好送回来!”
那汉子连连点头,催着水手往回划。
小艇回到商船旁,两人沿绳梯上船,由那汉子带进后舱。
病人就躺在舱门附近。
他裹着一条旧薄被,身下垫了两层破布,污水和血已经洇到草席上。舱门敞着,仍散不尽里面的酸臭味。
照料他的汉子急得直搓手。
“刚才叫他还应一声,现在又不肯睁眼了。”
他端起水碗,想掰开病人的嘴往里灌。
沈照夜一把拦住。
“先别灌,他咽不下去会呛着。”
他扶着病人侧过脸,擦净嘴边的污物,又俯身叫了几声。
那人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嘴唇艰难地张开。
“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照夜摸过他的脉,又看了看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眼窝。
“这几天还吐过没有?小便多不多?”
“吐过两回。昨夜到现在,没见他解小手。”
“船上还有别人拉肚子吗?”
“连他在内,一共六个,只有他便血。四天前在岸边买了一桶水,喝着有泥腥味。那以后,船上就陆续有人病了。”
沈照夜看向舱角那只木桶。
“这桶水先别喝了,也别倒进别的饮水桶。去拿煮过、晾温的清水来。”
邵二泉跟着出去找船主,叫人另取干净的碗和布。
等清水送来,沈照夜扶稳病人,让他先试着咽下一小口。见他没有呛咳,才把碗交给照料者。
“慢慢喂,咽下去再给。别看他叫渴,就一口气往嘴里倒。”
病人攥着薄被,隔一会儿便弓起身子,腹中疼得厉害。
沈照夜扶住他,等那阵疼痛缓过去,才重新检查,又问清这几天吃过什么、用过什么药。
照料者从箱底翻出一个纸包。
“岸上买的,说是治赤痢的药。吃了两回,不见好。”
纸包里剩着一点灰褐色的粉末,混着细沙般的硬粒,连药名都没有写全。
沈照夜捻开看了看,将纸包重新包好。
“这包先别再用了。”
他打开自己的药箱,取出药包,按眼前病人的情形另拟了方子,交代照料者拿到船上的灶间去煎。
“先把干净的汤水慢慢补上。药煎好以后拿来,我看过再喂。”
“喝下药,人就能起来了?”
“已经拖成这样,哪有一碗药下去就能站起来的道理?”
沈照夜看着他。
“我先尽力把人稳住。靠岸以后还要找郎中接着看,别再拖。”
船主已经等在门外,听见这话,连忙上前。
“其余几个该怎么办?”
“让拉肚子的人与旁人分开住,碗、饮水桶和便桶都分开用。照料完病人,把手洗干净,别转头又去抓饭菜。”
沈照夜指了指灶间的方向。
“入口的水全煮开再用,病人弄脏的布也另放、另洗,不能往清水桶里涮。”
船主看了一眼被血污浸透的破布,脸上的肉动了动,最终还是叫来伙计,照着去做。
邵二泉从后舱走出来,用干净水洗去手上的污物,又向船主讨了纸笔,把沈照夜交代的话写下。
沈照夜始终守在病人身边。
汤水一口口喂进去,有时病人咽不下,他便叫人停一停。药送来以后,他也没有催着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