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越靠近死人礁,露出水面的黑石反而越少。
更多暗礁藏在浪下。
海水撞上暗礁,先鼓起一团青白色的浪花,随后从礁石两侧分开。旧灯杆歪斜地立在礁脊最高处,杆头还挂着半只破灯笼。灯笼壳上残留的铁片被风吹动,不时轻轻碰在一起。
林七帆站在船头,双眼只盯着水面翻起的白沫。
“右边的水道不能走。”
陈阿蛮撑着长篙,朝右侧看了一眼。
“右边明明更宽。”
“宽的只是水面。”
林七帆指着浪下反复翻起的一片白沫。
“下面藏着两排暗礁。船头若从那里进去,船腹就会被礁石划开。”
“那从哪边走?”
“从礁石后面的浅水窝进去。”
林七帆抬手指向左前方。
那里水色更深。浪头涌进礁石背后,要过两个呼吸才会缓缓退出来。
“趁潮水还没退尽,船还能贴着礁边进去。再晚半炷香,船底就会搁上礁石。”
他又看了一眼船尾。
“等回潮一推,刚补好的裂缝最先撑不住。”
沈照夜低头看向舱底。
原先的裂缝仍在往舱里渗水,三名军奴轮流用木瓢往外舀水。舱底的积水已经没过鞋底。
堵在裂缝上的薄木片随着船身不断颤动。每当浪头撞上船侧,油布边缘便会挤进几滴浑水。
“靠近礁石时,全听七帆指挥。”
沈照夜抬头看向甲板上的人。
“船上的其他人听我安排。”
林七帆的背脊绷了一下,没有回头。
“把灰帆再降下一尺!”
他指向右舷。
“右边再来两个人撑篙,别让船头偏进白沫里!”
沈照夜随即安排人手。
“你们四个把重伤的人挪到左侧低处。抬断骨伤员时托住腰背,别拽着伤腿。”
“轻伤还能动的,继续往外舀水。药箱放到舱内低处,粮袋搬到中间。两只没有开封的水桶仍旧绑在横梁后面。”
一名军奴急声说道:
“这些重伤的人再挪动,伤口会撑不住!”
“不挪更危险。”
沈照夜指向不断倾斜的船身。
“船再往右偏一些,最先滚进海里的就是他们。”
周鹤年已经蹲下身,指挥几名军奴搬动伤员。
“托住他的腰!”
他抬手拍开一名军奴去拽伤腿的手。
“你们抬的是活人,不是拖麻袋,别抓着腿往前拖!”
两名军奴去抬敌船伤员。
他们的手刚碰到沾满血污的衣服,脸上便露出嫌恶之色。
陈阿蛮用长篙重重敲了一下舱板。
“嫌他身上脏,就换你们躺在那里!”
两人不敢再耽搁,一人托住肩背,一人抬起腰腿,将敌船伤员移到左侧。
敌船伤员腹部刚换的止血布又渗出一片暗红。
沈照夜按住他的肩膀。
“疼得想叫,就把湿布咬紧。”
敌船伤员眼白上翻,仍旧咬住湿布,没有喊出声。
赵五解开一只水桶上的固定绳,准备把木桶移到横梁内侧。
船身突然一晃。
木桶横着滑了出去。
赵五立即扑过去,用后背抵住滑来的木桶,疼得闷哼一声。
“把水桶推回横梁里面!”沈照夜喊道,“别让它滚到船边!”
“我挡着呢!”
赵五双脚蹬住舱板,一点点将木桶顶回横梁后面,又用两道绳索重新绑牢。
哑女抱着一捆湿缆绳,蹲到船头。
旧灯杆下面有一只铁环,半埋在礁石中。每次浪头涌过来,铁环都会被海水完全淹没。
哑女将绳圈甩了出去。
第一次,绳圈落在铁环右侧,很快被退去的海浪带开。
“再往左半尺!”林七帆喊道。
哑女收回缆绳,再次甩出绳圈。
这一次,绳圈搭上了铁环,只挂住了边缘。
她将铜片咬在齿间,半个身体探出船舷,趁浪头退去时伸手去够绳圈。
陈阿蛮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
“掉下去可没人下水捞你!”
哑女回头瞪了他一眼,手腕用力一翻,终于将绳圈牢牢扣进铁环。
陈阿蛮咧了咧嘴。
“这回倒有点用。”
“收绳!”林七帆喝道。
六名军奴一同发力,慢慢收紧缆绳。
破船被绳索牵向左侧,船底擦过水下的暗礁,刺耳的刮擦声从舱底一路传上甲板。
几名伤员疼得同时蜷起身体。
堵在裂缝上的薄木片猛地跳了一下,原本只有几处渗水,转眼便连成一股细流。
“裂缝又张开了!”守在舱底的军奴喊道。
“三个人继续往外舀水!”
沈照夜跪进舱底的积水中。
“把油布、麻布和木楔都拿过来,放在我手边!”
他又朝围过来的人喝道:
“船还没靠稳,其他人别都挤到裂缝旁边!”
破船被铁环上的缆绳一点点拉进礁石后的浅水窝。
水势渐渐缓了下来。
左右两侧的礁石越来越近,船身很快夹在两道礁石之间,只剩几尺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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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帆额头上全是汗。
“右舷用长篙顶住礁石,左边继续收绳!”
他看向陈阿蛮。
“阿蛮,手上别顶得太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