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贴着水面滚来,像有人在浓雾里缓缓拖过一把钝刀。
黑帆船的货头听见号声,双腿一软,直接坐进甲板上的血水里。
那块赤红色的木牌从他手中滑落,沿着船板滚出半尺,险些掉进甲板缝隙。
陈阿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来的是多少人?”
“是赤鲨王的巡水哨船。”
货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每条哨船人数不定,少则五六个,多则七八个。他们的船轻,桨也快,也熟悉这一带的水路。”
他伸手指向浓雾深处。
“你就算打沉一条,半个时辰以后赶来的船都会带着炮来收拾你!”
陈阿蛮朝雾外看了一眼。
“五六个人,也敢吹号角吓唬老子?”
周鹤年正在重新封好药箱,闻言连头都没有抬。
“巡水哨船只负责查验船牌、清点货物,把船上的陌生面孔记下来。”
“真正负责杀人的,是跟在后面的大船。”
沈照夜弯腰捡起那块赤色木牌。
木牌的边缘常年被人握在手里,已经磨得发亮。正面的鲨齿刻纹里嵌着暗红色的蜡,背面则刻着三道横痕,一道深,两道浅。
他问货头:“巡水哨船要查哪些东西?”
货头还没回答,周鹤年先开了口。
“查过路钱有没有交足,船上原来有多少货,现在又多了谁、少了谁。”
“哪条船的甲板上突然有了血,哪条船的吃水无缘无故深了,哪条船听见号声便转头逃跑,他们全都会记下来。”
林七帆仍守在破船上,隔着两条船喊道:
“咱们刚搬了四桶水、三袋粮和两箱药,吃水至少又深了两指!”
“真让那条哨船绕上一圈,他们一眼就能看出咱们船上刚加了重物!”
陈阿蛮的手立刻摸向短刀。
“那就别让他们绕到咱们旁边。”
“你追不上他们。”
林七帆冷声说道:
“咱们的灰帆要是再吃满一次风,主桅的底座一定先裂开。”
“他们五六个人坐着轻船能跑,我们这二十多个人只能抱着破船一起沉。”
陈阿蛮回头瞪了他一眼。
沈照夜将赤色木牌扔回货头怀里。
“拿好。”
货头慌忙伸手接住。
“你还把船牌还给我?”
“听见查牌的号声,照常举牌应号。”
货头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该怎么回答?”
“就说港寨突然失火,官军在浓烟里胡乱放箭,误伤了你船上的人。”
沈照夜看着他。
“雾里没有别的船,你也没有见过我们。”
货头脸色发青。
“货舱里一下少了这么多东西,我怎么遮得过去?”
“所以你更不能把赤鲨的人引到这里。”
沈照夜道:“他们若是抓住我们,第一眼便会看见你少了东西。”
“再往下查,他们还会看见水桶架上的钩痕、断腕的水手和甲板上的血。”
沈照夜盯着货头:“到时候,你准备先向哪一家解释?”
“向陆记解释,还是向赤鲨王解释?”
货头死死攥着木牌,喉结不断滚动。
“替我们遮过这一关,你还有一艘完好的船,有赤鲨的船牌,也有剩下两只药箱和一船活人替你作证。”
“回到陆记以后,至少还能把丢掉的货记在陆廷章账上。”
货头转头看向那名断腕水手。
水手靠着货箱坐在甲板上,手腕已经用夹板牢牢固定,脸色疼得惨白。
其余水手也全都活着,只被赶到船尾抱头蹲着。
货头迟疑着问道:“你真会放我们离开?”
“我说过,不烧船,也不杀放下兵器的人。”
“赤鲨王的人若是追上你们呢?”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你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命。”
浓雾中又传来一声号角。
这一次,声音明显近了许多。
林七帆在破船上急得大骂:“还站在那里说什么!最后一桶水还没搬过来!”
两名军奴抬起最后一桶淡水,踩上搭在两船之间的木板。
一道海浪将两条船向外推开。
搭板骤然向下一沉,木桶底部重重撞上船舷,半只桶都悬在了两船之间的水面上。
赵五立即扑过去,双手抱住桶身。
“快抬高!”
“真掉进海里,谁也别想再喝一口!”
桶沿撞在他的腰上,疼得他身体弯了下去,双手始终没有松开。
陈阿蛮一脚踩稳搭板,俯身抓住桶沿,与抬桶的两名军奴一起发力,将整只木桶拖回破船。
他看着赵五。
“你不是守着公用水桶吗?怎么又跑到船边来了?”
赵五喘着粗气说道:
“少一桶水,咱们就会少撑一天。”
陈阿蛮看了他一眼,将木桶推到他怀里。
“那就给老子抱紧了。”
赵五刚把封好的木桶拖到舱口旁,一名军奴便趁着两船还没有分开,伸手去撬桶盖上的桐油封。
“先给我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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