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敌船伤员一把抓住沈照夜的袖口,指节用力得发白。
“药……”
他的嗓音像是被血堵住了,每说出一个字,腹部的布包边缘就多渗出一圈鲜血。
沈照夜还是按着他的伤口,没有再用止血药。
“陆海道究竟点头答应了什么事?”
伤员喘得胸口不断抽动,眼睛却一直盯着沈照夜身旁的药箱。
“先给我药。”
陈阿蛮又提起了短刀。
“你还敢讨价还价?”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把刀拿开!”
陈阿蛮咬着牙,将短刀往旁边挪开了半尺。
周鹤年把药瓶递到舱口。瓶底只剩薄薄一层药粉,稍稍一晃便能看见瓷底。
“再给他用,瓶里就快见底了。”
沈照夜接过药瓶,将剩下的药粉倒在布包边缘。
药粉一沾上血,很快便结成暗红色的硬块。伤员疼得整个人向上弓起,嘴里挤出一声闷哼。
沈照夜俯下身。
“把后面的事说清楚。”
伤员嘴唇发抖。
“岸上的人先撤了右侧水栅的栅钩,又调走了一班水门守兵。南路那三点火光也是他们点的,专门给我们指出潮眼的位置。”
林七帆正在船尾检查舵索,听见“潮眼”两个字,猛地回过头。
“那三点火光是谁点的?”
伤员斜眼看了看他。
“岸上接应我们的人。”
陈阿蛮骂道:“这还用你说?”
沈照夜压在伤口上的手稍稍加重。
鲜血顿时又从布包边缘渗了出来。
伤员的脸色迅速灰了下去。
“陆记的货船先离港来,药船随后再走,装火药的箱子会提前转进海仓。我们只拿事先说好的货,不碰海仓里的大箱子。”
他喘了几口气。
“港寨里接应的人会主动让路,炮台也绝不会开火。”
甲板上几名军奴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船下的追兵仍在叫骂。
一支火箭钉在右舷外侧,箭杆上的火苗嗤嗤作响。左舷的火焰已经沿着一段麻绳爬向桅脚。
周鹤年立刻喝道:
“快拿湿布压火!”
两名军奴扑过去,将水囊里剩下的水倒在布上,死死压住那段着火的麻绳。
火焰没有完全熄灭,蒸起的热气烫得两人手背通红,他们却谁也不敢松手。
沈照夜始终没有抬头。
“是谁保证炮台不会开火?”
伤员闭了闭眼。
“我只听头目说,岸上有人收了银钱。”
“收银钱的是谁?”
“陆海道手下的人。”
沈照夜盯着他的脸。
“陆廷章?”
伤员没有回答,喉结却明显滚动了一下。
沈照夜已经从这个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陈阿蛮的脸色顿时变了。
“姓陆的把港寨卖了,把军奴锁在船厂里活活烧死?”
伤员咧开嘴,鲜血从牙缝里冒了出来。
“军奴算什么?账上少几个军奴,海上就能多运几箱货,你们原本不就该死吗?”
陈阿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沈照夜立即扣住陈阿蛮的手腕。
“松手!”
“我现在就剁了他!”
“他现在死了,剩下的事谁来交代?”
陈阿蛮双眼发红。
他手背上的水泡已经磨破,血水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
“你还想留着他继续骂我们?”
“我得先弄清楚,真正该死的是谁。”
听见这句话,陈阿蛮揪着衣领的手才慢慢松开。
船尾忽然传来林七帆的喊声。
“都别围着舱口了!开始退潮了!船尾动了!”
他指着右舷外面。
“那根缆绳再不割断,船头还卡在暗桩上,整条船会被从中间撕开!”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卡住船头的暗桩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人正在船底敲打一块朽木。
林七帆趴到右舷边,指着缠在暗桩上的粗缆绳。
“这根缆绳一时烧不断,只能用刀割!”
一名军奴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发绿。
“下面的水面全是火油!”
“所以别掉下去!”
林七帆咬着牙开始分派人手。
“你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你用断矛把缆绳压住!小哑巴,把铜片给我!”
哑女已经爬到右舷边,将那片薄铜片递给林七帆。
她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舷板上,很快便被火焰烤成一蓬黑烟。
沈照夜看向林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