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惨叫传来时,已经比第一声近了许多。
旧军医所的门板跟着震了一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外面到处都是奔跑的脚步声,踩得廊板咚咚乱响,像一把豆子突然撒在了地上。
“马呢?快把马牵出来!”
“海仓里的箱子先运走!”
“别管哨楼,先守住寨子后门!”
亲兵的吼声压过潮声,也盖过了远处的喊杀声。港门方向的红光一下一下跳动,透过门缝照进屋里,将地上的路线图映得忽明忽暗。
林七帆趴在门边,把脸贴近门缝。
“火是从水门右栅那边烧起来的。”
陈阿蛮握住袖中的铁片。
“门外还有几个人?”
“两个巡丁。一个盯着马棚,一个盯着海仓。”
沈照夜将药箱的提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再等一等,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马军医的声音。
“开门!把里面的药账和大药箱都搬出来!”
马军医抬脚踹在门上,门外的木栓跟着砰地一响。
他左手提着一只随身药匣,腋下还夹着几本从值房里抢出来的药账。老杂役跟在他身后,背上的包袱鼓鼓囊囊,缝隙里露出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
巡丁急忙说道:
“马先生,亲兵刚传过令,旧军医所必须封着!”
“封个屁!”
马军医骂得嗓音都破了。
“火都烧进港了,药账要是被烧了,谁来担这个责任?赶紧开门,把里面那只大药箱搬出来!”
屋里的几名伤病军奴听到这里,脸色全都变了。
他们已经听明白了,马军医冲回来,只是因为惦记自己的药账和药材,根本没打算救屋里的人。
沈照夜没有动。
陈阿蛮转头看向他。
沈照夜抬起两根手指,又缓缓压了下去。
还不到时候。
两名巡丁只得上前,接连抽开门外的三道木栓。站在前面的巡丁刚把钥匙插进门侧的小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有一只小火药桶被火星引燃了。
马棚那边顿时响起一片惊慌的嘶鸣声。
两个巡丁同时回头。
“撞!”
沈照夜只说了一个字。
陈阿蛮早已压低身体,肩膀猛地撞向门板下角腐烂的位置。
第一下撞上去,门板只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下,腐烂的木头裂开了一条长缝。
第三下,陈阿蛮按照方才看好的位置,将肩膀和膝盖一同顶了上去。
门板下角顿时崩开。
哑女早已蹲在门边。裂缝刚一出现,她便将那片薄铜片探了进去,迅速拨动门侧小锁的锁舌。
只听“咔”的一声,小锁弹开。
林七帆将缆绳套上门把,双手用力往后一拽。
木门轰然打开。
站在门外的巡丁还没反应过来,陈阿蛮已经冲了出去,一肘撞在他的胸口上,将人连刀带鞘撞翻在地。
另一名巡丁急忙拔刀。
沈照夜抡起药箱,重重砸在他的手腕上。
巡丁吃痛松手,佩刀掉在廊板上。哑女随即一脚将刀踢进屋里,靠近门边的军奴赶紧把刀捡了起来。
“走!”
周鹤年扶起一名还能行走的伤员。另两名军奴也按照先前的分工,合力架起不能走动的人,慢慢往门口挪。
马军医抱着药匣,愣在廊下。
他看见木门被撞开,又看见陈阿蛮和沈照夜冲出来,第一反应竟是把怀里的药账往身后藏,连躲都忘了躲。
“沈照夜,你竟敢破门!”
沈照夜从他身边走过。
“门是你让人开的。”
马军医脸色一白。
他想伸手阻拦,又不敢靠近陈阿蛮,只能抱紧药账,一步一步往后退。
走出旧军医所后,眼前的海防营已经彻底乱了。
港门方向火光翻卷,不断有黑影从水栅边的浅水里爬上岸。那些人头上缠着暗红色的布巾,手里提着短刀和弯钩,兵刃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哨楼上的灯已经被摘走,炮台也始终没有动静。
只有水门那边不断传来惨叫声,还有木头被撞断的闷响。
一名水门守兵从火光里冲出来,半边衣服已经烧着。他一边往井边跑,一边拼命拍打身上的火苗。
还没等他跑到井旁,身后便飞来一条钩索。
钩尖扎进他的肩胛,那名守兵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摔进泥水里。水栅边的两个黑影同时拉紧绳索,将他往水边拖去。
哨楼上忽然晃过一道人影。
那人手里举着铜锣,像是终于准备示警。
可铜锣还没敲响,一支弩箭便从水栅边射了上去,正中他的胸口。
那人从楼梯上栽了下来,手里的铜锣也跟着滚落,在石阶上只撞出半声闷响。
那半声锣响过后,再也没有人敢登上哨楼。
炮台果然没有开火。
连一门炮都没有响。
陈阿蛮看得双眼发红。
“火药被搬走,火绳也被水泡透了,炮手拿什么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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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位下面,还有两名炮手在抢救那卷湿火绳。
一个人用刀背不断刮去火绳表面的水迹,另一个拿着火折子,拼命往绳头上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