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假海图的影子

哑女忽然从沈照夜手里挣开。

她肩上的布条才刚把血压住,这一动,鲜血立刻又从布边洇了出来。沈照夜伸手去拦,她却咬着牙,用受伤那侧的手撑住地面。

地上散着灰和药渣,还糊着一层半干的泥水。鲜血顺着她的小臂淌到指尖,滴进灰泥里。

她就用沾血的指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

沈照夜的眼神猛地定住。

那不是乱画。

她先勾出一段海岸线,又在中间留出一处缺口。那缺口边缘歪斜,像整张图被人硬生生撕去了一角。

她画完,抬头看向沈照夜,先指了指油布里的残图,又指了指他的胸口。

“她问你,见没见过这个口子。”周鹤年低声道。

沈照夜没有马上回答。

医馆被围的那天,官兵从樟木药箱的暗格里搜出的那张海图,纸是新的,墨是新的,连折痕也是新的。图角却缺了一块,缺得干干净净,像有人唯恐它太完整,临时拿刀裁掉了一角。

当时他跪在堂下,隔着公案只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一直没有忘。

沈照夜从灶边捡起一截冷炭,蹲到少女画出的血线旁,照着记忆另画出一幅轮廓。

林七帆也蹲在旁边,看得后背发凉。

“你还记得?”

“记得。”

“隔着公案只看了一眼,也能记住?”

沈照夜手里的炭没有停。

“那张纸把我送到这里,我忘不了。”

炭线在地上拖出细碎的黑痕。

他先画出医馆那张假图的外缘,又补上当日看见的山口、水岔,以及那处过分整齐的缺口。

哑女盯着那幅炭线图,忽然伸出沾血的手指,在缺口处重重一点。

血点落下,正压在两幅图相同的位置上。

屋里没人说话。

周鹤年弯下腰,将油布里的半张残图取出来,贴着地上的炭线仔细比对。

真图纸色发旧,边缘被水泡得起了毛,撕口处还牵着细细的纸筋。医馆那张图在沈照夜的记忆里却太新,折痕很浅,缺口也过于整齐。它不像从旧图上撕下来的,倒像有人照着这道撕口,另外裁出了一张。

“假图不是随手画的。”沈照夜低声道。

林七帆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随手画的,那就是照着真东西描的。”

“先照着真图描,再照着残片的撕口裁掉一块。”沈照夜将冷炭扔在地上,“缺的是同一块,纸却不是同一张。”

林七帆低声骂了一句。

“拿真图的影子做假证,这手够黑。”

周鹤年没有骂,只用指腹摸过残图边缘那点暗红的印痕。

“不只是黑,手还得稳。做这件事的人,既拿得到真图,又敢让假图进公堂。”

沈照夜看着地上的两幅图。

假图出现在江南医馆,真图残片却藏在海防营的海仓。一张把他钉成了通贼,一张藏在海仓暗柜中,还带着陆家的印。

中间隔着千里水陆,却偏偏缺了同样的一角。

林七帆忍不住伸脚,把快漫到炭线旁的泥水拨开一点,又重新蹲下。

“别只看这个口子。”

他伸出手指,在炭线外补了两道细弯。

“这半张图画的是港门外侧的暗水道,这里是旧水栅,这里本该有三根暗桩,再往外还有一道回流。”

沈照夜看向他。

林七帆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我先说清楚,我不是要帮你。我是怕你们拿着半张破图去送死,到时候再连累我。”

陈阿蛮在门边哼了一声。

“怕死就少说。”

“少说才死得快。”

林七帆瞪了他一眼,又用指尖蘸了点泥水,继续在地上补画。

“这条路不是给大船走的。小船、轻船,趁着落潮贴过去,可以绕开港门水栅,可这张图少了潮眼。”

“潮眼是什么?”沈照夜问。

“水里的活门。”

林七帆指着那两道暗水。

“赶上潮眼开的时辰,船头顺着水势进去,不用费多大力气,若把时辰算错,船底撞上暗桩,半炷香都撑不到。”

他把指尖的泥水抹到缺口处。

那一块顿时糊成一团黑灰。

“少了这一块,图只能害人,不能逃生。”

周鹤年忽然伸手,按在林七帆刚刚补出的那道水线上。

“这不是商船走的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