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出城不到二里,陆明棠塞来的药包就被抢走了。
押送差役骑在马上,马鞭一挑,把那只小布包从木栏里勾出来,掂了掂,笑道:“流犯还带药?”
沈照夜坐在车里,双手被铁链扣在膝前。
“止血退热的药而已。”他说。
差役把布包打开,闻了闻:“好货。”
“有人会用得上。”
“你?”
差役看了看他手腕上的伤,笑得更大声:“沈大夫已经死在公堂上了。你如今是通贼流犯。流犯有病就得挨着,挨不过就直接埋了。”
旁边一个老差役听见,懒洋洋补了一句:“押送路上三不管。病不管,饿不管,哭冤不管。只要到驿站点数,数目够,缺胳膊少腿都算活的。”
车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声。
马鞭立刻抽在木栏上,啪的一响,骂声没了。
差役把药包揣进怀里,催马向前。
囚车里有六个人。
木栏特别窄,脚镣之间连着一根铁索,谁动一下整车都响。
沈照夜坐在最里侧,背靠粗木,膝盖还疼。车轮碾过城外土路,泥点溅进来,落在他衣襟上。
他身上的血已经干硬。
有许问川的,也有他自己的。
车外是刚出城的官道。晨雾还没散,路边麦苗被风压得一伏一伏。
远处有人挑着菜进城,看见囚车,赶紧低下头绕开。更远些,城门还开着,可沈照夜已经回不去了。
坐在他对面的汉子忽然嗤了一声。
那人肩宽背厚,头发乱得像草,脸上有一道旧火疤,从左耳拖到下颌。两只手腕比常人的小腿还粗,铁链挂在他身上,像挂在一截铁桩上。
“郎中。”汉子咧嘴,“你给人治病,把自己治到囚车里来了?”
车里几个囚犯跟着一起笑。
有人道:“这叫命里没药。”
另一个瘦子咳了两声,也笑:“沈大夫,给我看看,我这穷病能不能治?”
沈照夜抬眼看那火疤汉子。
“你右肩旧伤,阴雨天抬不过头。”
汉子的笑停了一下。
沈照夜又看向咳嗽的瘦子:“昨夜那口冷馊饭还顶在胃里。你再这么笑,待会儿就得吐。”
瘦子立刻闭嘴。
车里静了半息。
火疤汉子眯起眼:“有点眼力。”
“炮膛炸过?”沈照夜问。
汉子的脸色冷下来。
“你管得着?”
“管不着。”沈照夜靠回木栏,“我是个郎中,只管看病。”
汉子盯了他片刻,忽然一笑:“老子叫陈阿蛮。以前在水师营里玩炮,后来把一个吃空饷喝兵血的百户打断了腿,就被送来充军了。你最好记住,到了海边,医术再高也救不了你,拳头能。”
沈照夜没接他的话。他已经听见后头另一辆囚车里有人喘气声不对。
那喘气声特别急,像破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丝拖长的哨音。押送队伍走了半个时辰,喘气声越来越乱,夹着干呕和低沉的呻吟。
官道日头升起来,雾一散,热气从地面冒上来。
囚车没有搭棚子。
流犯们昨夜多半没吃饭,早晨又被赶着上路,水也只每个人分了一口。铁镣磨脚,汗水流进伤口,车里很快满是酸臭和铁锈味。
午前,后车终于乱了。
一个流犯从木栏边歪倒下去,半边身子被铁索挂住,喉咙里嗬嗬作响。和他锁在一处的人吓得往旁边躲,铁链被拽得哗啦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