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府当夜没有熄灯。

黑布被摊在黄蓉书房的灯下，旁边摆着从祭酒、假调令和终南密信上取下的残蜡。几片蜡屑颜色不同，气味却一样，都是入口先苦、后头发甜的药蜡味。

黄蓉用银针挑了一点，放在火上烤。蜡屑受热后冒出极淡的青烟，烟丝在灯焰边绕了一圈，竟凝成一股微弱的腥气。

“是同一批东西。”程英站在桌旁，低声道，“蜡中掺了压味的药粉，平常人闻不出来。可先前绝情谷送来的信，封口也有这种味道。”

鲁有脚的脸色很难看。

“郭府内外，丐帮驿路，终南与剑冢，竟都叫他们插了线。”

“不是一条线。”杨过靠在榻上，右手端着药碗，脸色仍白，“是许多条线，最后都收在一个人手里。他们不必每次都亲自进郭府，只要知道谁会送信，谁会传话，谁最容易被带着走，就够了。”

黄蓉看向他：“你觉得下一步是什么？”

“柯公。”

杨过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郭芙坐在榻边替他换药，听见这两个字，手上的药布顿了顿。柯镇恶对杨过一直有旧怨，却也护着郭家多年。敌人若拿他做局，既能勾动郭靖，也能让郭府陷进两难。

杨过将药碗放下，声音不急。

“柯公性子硬，又不肯给人添麻烦。只要有人在他面前递一句和郭芙伤势有关的话，他多半会自己出门。郭伯伯若收到威胁，不可能不救。”

黄蓉没有否认。

她只是将黑布收进匣中，转头望向窗外。院中两只白雕并肩立在树下，神雕伏在更远处，巨翼拢着，像一座沉默的黑山。

洪七公拄着铁杖进门，听完众人的话，拍了拍衣上夜露。

“既然白雕的行踪已经露了，就不能继续留在襄阳。它们在这里多待一日，郭府便多一双眼睛给人盯。”

郭靖站在窗边，手掌轻轻搭在窗框上，没有说话。

洪七公看了他一眼，接着道：“我明日带它们往西，亲自送还华筝。若敌人想追，也让他们追我这老叫花去。”

郭芙抬头：“洪老前辈，双雕认得云路，若留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帮我们。”

“正因如此，才不能困在城里。”洪七公道，“人家已经顺着白羽摸到门口，再拿它们做眼睛，便不是帮忙，是拿命去赌。”

杨过听得明白。

神雕与白雕太显眼，敌人先前能在西行路上布伏，便说明他们知道双雕的去向。洪七公带雕西返，是把敌人的视线再往外拖一段，也给郭府留出喘气的空当。

郭靖沉默良久，才走到院中。

白雕看见他，轻轻振了振翅。

郭靖抬手替它理顺颈羽，掌心在那片白羽上停了很久。他终于低声问：“她……这些年可好？”

洪七公没有立刻回答。

郭芙站在廊下，悄悄看向黄蓉。黄蓉仍站在灯影里，脸色平静，只有指尖压在茶盖上，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