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县的山路比记忆中更颠簸。
皮卡车的底盘不时刮过裸露的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默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品控APP的后台数据——红色预警标志密密麻麻。
“就是前面那个村。”他指着一个山坳里的聚居点,“松林合作社,有二十七户社员,主要种高山茶叶和竹笋。上周抽检,三批茶叶的农残检测都接近临界值。”
我放慢车速。村口的老樟树下,已经聚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农,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手里攥着一根竹烟杆。
车刚停稳,老农就迎了上来,脸色黝黑,皱纹像刀刻般深。
“林老板是吧?”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是松林合作社的社长,张大山。”
“张社长,您好。”我伸手。
他没握,只是用竹烟杆指了指身后的村民:“今天大家伙儿都在,想跟林老板讨个说法。”
气氛不太对。我看了眼陈默,他微微摇头,示意情况比电话里说的更复杂。
合作社的活动室里挤满了人。墙上挂着“科技兴农”“合作共赢”的标语,但此刻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焦躁。
“林老板,”张大山开门见山,“你们那个规矩,太严了。茶叶采下来要马上分级,不能过夜;包装要用指定的袋子,不能用自家的;每一批都要登记什么……用药记录。我们祖祖辈辈种茶,没这么麻烦过。”
有人附和:“就是!以前卖给贩子,过个秤就拿钱。现在倒好,还得学用手机拍照上传,我们这些老家伙哪会?”
“还有,”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你们说按标准给高价,可上个月我家的茶叶,你们说‘有虫眼,品级不够’,硬是压了三成的价。早知这样,我还不如卖给隔壁县的老王!”
七嘴八舌的抱怨像潮水般涌来。陈默想解释,被我按住了。
等声音稍微平息,我才开口:“张社长,各位乡亲,我先说三件事。第一,上个月那批茶叶,我们不是压价,是按规定分级——有虫眼的是B级,价格是A级的七折。这个标准,签合同时大家都认可了。”
“第二,用药记录不是为难大家。”我打开手机,调出一份文件,“这是上个月省里抽检的结果,隔壁县有批茶叶农残超标,被全部销毁,合作社赔了二十多万。我们要求记录,是保护大家,出了事能说清楚。”
“第三,”我顿了顿,“如果大家觉得我们的规矩太严,可以退出。合同里有条款,提前终止合作,我们按剩余期限补偿。绝不让大家吃亏。”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张大山猛吸了几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盘旋。
“林老板,”他声音低了些,“我不是要为难你。但你得明白——我们信你,才跟你签合同。可这大半年下来,钱没多挣多少,规矩倒是一大堆。村里有人说了,你们这是‘资本主义剥削’。”
这个词很重。陈默脸色变了。
我反而平静下来:“张社长,那我问您几个问题。去年这个时候,您家的茶叶卖多少钱一斤?”
“……一百二。”
“现在呢?”
“按你们的分级,A级的一百八,B级的一百二。”
“那您是愿意都卖一百二,还是分一分,好的卖一百八,次的卖一百二?”
张大山不说话了。
“还有,”我继续,“以前卖给贩子,是不是经常压秤、拖欠货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