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榷就在这样的目光织成的网中站起身。
起身的瞬间,也许是连日的紧绷与疲惫终于超过了某个临界点,也许是命运在此刻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他鼻梁上那副秦欧珠随手为他挑的金丝眼镜,左侧镜腿与镜框衔接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喀”声,竟齐根断裂了。
镜片倏然歪斜,跌落在铺着深色地毯的走道上,没有碎,只是无声地躺在那里,反射着冰冷的顶光。
本就有些可悲的身影,更显狼狈。
左手边袁伟峰的余光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
右手边的叶知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片孤零零的镜片上。
严榷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他垂下眼帘,看了看地上的镜片,又抬手,轻轻将脸上那副已然无用的眼镜框架取了下来。金属边框在他指尖微微发凉。
这副眼镜是秦老爷子寿宴之前,秦欧珠为他挑的。
他现在的这副身体其实并不近视,只是上辈子的习惯,所以总习惯戴着平光镜。
不过秦欧珠大概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所以从来没有问过他镜片度数的问题。
现在,它断了。
也好。
他弯腰,捡起那片镜片,连同残破的镜架一起,握在手心。
边缘有些硌人。
然后,他将它们轻轻放在了座位上。
他没有再去管身上的西装扣子,径直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发言台,抬起眼,视线依次扫过在场的众人,那双总是掩在镜片后的眼睛彻底暴露出来,眼底布满血丝,疲惫深刻,但瞳孔深处却燃着一簇沉静的、近乎滚烫的火。
最后直直落在端坐在席位上的叶知秋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像一把剔骨刀,无声地剥开了她那份从容审视的表层,触及更深的东西。
那份属于顶尖棋手,在判定胜局已定后,对残局本身的漠然。
他曾经不止一次与秦欧珠谈起过叶知秋,彼时他心里更多地还是基于剧情的影响,将这位留学归来的叶家大小姐作为男主赵铄的红颜知己,魅力证明,可事实证明他错得离谱。
这朵看似温和无害的东方茉莉花,就这么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然后以雷霆之姿,夺取了所有的果实。
秦欧珠曾经告诫过他,想要把游戏玩好,就不能只盯着棋面。
他当时的眼神,大概也是如此刻叶知秋的一般。
那是一种知识精英分子基于过往依赖于绝对的专业优势取得无数次胜利之后,对于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自认为只要做好了一切的准备,排除所有错误答案,就能拿着唯一的正解,赢下棋局。
必输无疑?
严榷微不可见的摇摇头,像是自嘲也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勾出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