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青铜雁鱼灯里晃了一下。
慕容垂的瞳孔收缩。
他案前那卷并州军报的边角,被他自己攥出了细密的皱痕。高弼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陛下,请恕臣直言——太子殿下未经战阵,不通政务。若陛下离朝亲征,中山恐怕……”
“够了。”慕容垂声音低沉,像压在磨石下的谷壳。“太子是朕的儿子,是储君。”
“正因他是储君,臣才不得不说。”高弼跪倒在地,却仍昂着头——脖颈绷出的青筋,在跳动的烛光下清晰可见。“陛下,太子殿下仁厚有余,决断不足。如今乱世,守成之君难保社稷。陛下难道忘了石弘的教训?”
殿外忽然起了风,穿过廊庑的呜咽声像是谁在低泣。
少帝石弘,石勒之子,算得上仁义孝顺,温良谦恭,但一直被石虎控于掌中,废立、幽禁、最后一杯鸩酒了结,终年二十三岁。
“你想说什么?”慕容垂的声音更冷了。
高弼喉结滚动,下定决心:“陛下是否真的决定不改立太子?”
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慕容垂盯着高弼,这个一向谨言慎行的谋士,今夜却说了最不该说的话。墙上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慕容垂的影子像一头伏在岩上喘息的疲虎,高弼的影子则如一根被积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烛烟袅袅上升,在横梁下聚成一片灰色的雾。
不过,高弼是当年为数不多和他一起出奔燕国,投靠秦国的老臣,又不是自家亲属,是没有利害关系的心腹。或许,也只有他,才敢当着慕容垂的面,直接问这个问题。
许久,慕容垂缓缓点了点头。
“朕已经决定了。”他说,“令儿早逝,宝儿现在是嫡长子,没有大过,不能废。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