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元元年四月,中山突然下起了一场雨。
雨点砸在行宫殿宇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像是万千箭矢射向屋顶。瓦缝间积了一夏的尘土被冲刷下来,汇成一道道浑浊的黄褐色水流,从五脊六兽的檐角急坠而下,在殿前长三尺、宽两尺的青石台阶上溅起大片水花。
慕容垂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雨,手里捏着三份军报,已经捏了半个时辰。
第一份来自中山,字迹潦草,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苻定、苻绍据信都反,杀我燕国太守封懿,聚兵万余,据城而守,声称要‘迎陛下归邺’。”
这个陛下,当然不是说慕容垂,而是称帝的苻丕。
第二份来自博陵,纸上还沾着烟灰:“苻谟、苻亮破博陵郡,郡守战死,郡城火光三日不灭,库府粮仓尽毁,军民死伤逾三千。”
第三份最薄,也最冷:“苻鉴勾结丁零人,南下掠真定,所过之处,村落尽成焦土,掳青壮充军,老弱……皆坑。”
“苻”字。全是“苻”字。
慕容垂闭上眼,雨水溅湿了他的皂靴前端,冰冷的湿意渗进布袜,但他浑然未觉。耳边仿佛又响起月余前,在那封来自龙城的信里,儿子斩钉截铁、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字句:
“并州苻丕,丧家之大,然名器犹在。今其栖身晋阳,晋人忌之如虎,我若缓图,彼必与晋翻脸,收拢旧部,僭号自立。届时关西、河东观望之辈,河北降而复叛之苻氏宗室,必蜂拥响应。河北新定,人心未附,一星之火可燎原。当速讨之,绝此祸根,以免河北再乱!”
速讨之。
他当时没听。不但没听,还在朝会上将那封信传阅,任由兰建等人批驳“辽西王年少气盛”“不懂怀柔绥靖”。他选了稳妥,选了平衡——先安抚河北,稳固根本,苻丕孤悬晋阳,翻不起大浪。
结果呢?
苻丕趁着这个空当,在晋阳称帝,两度发布檄文讨伐燕国——檄文写得慷慨激昂,将慕容氏斥为“背主之奴”“鲜卑猾贼”,关西、河东郡县乡豪,竟真有响应的。
更可怕的是那些原本已跪在他面前、献上降表的苻氏宗室。苻定、苻绍、苻谟、苻亮、苻鉴……这些人就像埋在河北沃土里的暗雷,苻丕登基称帝的号角一响,全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