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中山行宫偏殿。
炭火已续了三次,铜盆里的银骨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细碎火星,在昏暗殿内划出短暂亮痕。慕容垂坐在胡床上,背挺得笔直——这是几十年军旅生涯烙下的习惯,即便疲倦入骨,肩胛骨也不会塌下去。
那封来自龙城的信摊在膝头,被他右手食指的关节反复按压着某个位置。
窗外,三月的柳絮被夜风卷着扑打窗纸,发出沙沙细响,像春蚕啃食桑叶。有几片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在殿内温热空气中飘摇片刻,终于落在信纸上,洁白柔软,覆在浓黑的“速讨之”三字上,像一层薄雪,又像未擦净的血迹被刻意掩盖。
“陛下,高弼、赵秋、兰建三位大人到了。”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殿内凝重的空气。
“德弟呢?”
“范阳王已在殿外候了半柱香时间,说等三位大人到了再一同进殿。”
“都进来。”
脚步声先后响起。
高弼走在最前,这位年过五旬的谋臣腰杆挺得笔直,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只是眼下的乌青和鬓角新添的、尚未及时染黑的白霜,泄露了连日操劳。
赵秋紧随其后,脚步轻快,进殿时眼睛迅速扫过慕容垂膝上的信纸,又立刻垂下,此刻眼角微垂,显得恭敬又机警。
兰建走在最后,身体微胖,脚步落地时带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慕容垂虽然建功立业,麾下文臣武将无数,但最信任的,仍然是他们几人。
慕容德最后进来,反手带上门时,特意将门扇抬了抬,避免门轴发出刺耳声响。
“都坐。”慕容垂挥挥手,手腕转动时,袖口露出半截小臂,上面一道旧箭伤疤在烛光下泛着淡白光泽。内侍端来四个蒲团,摆成半弧形,面对慕容垂。
四人依次坐下,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慕容垂膝头那封信上——纸边翘起的一角,在烛火映照下微微颤动。
“农儿的信,你们都看过了。”慕容垂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炭火烘烤后的干涩,“说说吧。”
短暂的沉默。殿角铜漏滴下水珠,嗒、嗒、嗒,三声过后,炭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