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周氏父子暗自怨怼的济北太守温详,此刻正骑在一匹不断打着响鼻的栗色战马上,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却收效甚微。
他出身太原温氏,是晋室名臣温峤的族人,仪表堂堂,此刻却冠斜袍皱,额头上汗水与灰尘和成了泥沟。“按序登船!不得争抢!郡兵维持秩序!”他的喊声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他曾降燕,又聚兖州豪强叛燕归晋,此番撤退,身家性命、政治前途皆系于此,压力之大,旁人难以想象。
“使君,船只实在不敷使用!各家坞堡部曲只顾抢运自家车马细软,郡兵弹压不住!除非……”参军郭逸挤到温详马前,脸上同样写满焦灼,“除非能请北府军拨回几艘楼船,或令其加快往返频次……”
“糊涂!”温详猛地打断他:“北府军已在南岸布防,岂能召回?船只加快往返?你看看这河水,看看那些船公!如何加快?”他用马鞭烦躁地虚指一圈,“王睿、王懿呢?让他们兄弟再带些人,往下游去探,十里,不,二十里内,看看有无渔村、私渡,征调所有能浮水的东西!快去!”
郭逸不敢再多言,连忙应诺,转身去找他那两个小舅子。
与此同时,下游数十里处,一段僻静无人的河湾。
水面下,隐约可见一根根被削尖、深深打入河床的木桩,这是早年某个渡口的残迹,水位高时隐没,水浅时则成了天然的涉渡指引。
慕舆悕麾下的两千乌桓精骑,正利用这片浅滩,悄无声息地渡河。
慕舆悕一马当先踏上南岸坚实的土地,他舔了舔因为兴奋而干裂的嘴唇。他遥望上游渡口方向,虽然看不到具体情形,但风中传来的隐隐嘈杂,以及天际那抹被众多人马践踏扬起的尘烟,告诉他,猎物已经入彀。
“儿郎们,”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像钝刀子刮过骨头,清晰地传入每个骑士的耳中,“憋了这么多天,该开荤了。记住,先冲散那些软脚虾一样的郡兵和民夫,搅得越乱越好!汉人的金银布帛,谁抢到就是谁的!随我——杀!”
最后一声“杀”压抑而短促,却瞬间点燃了两千双眼睛里的嗜血火焰。
屠杀,始于一声扭曲变调的嘶喊:“敌袭——北面!丘陵!燕军来了!”
起初,渡口的人群怔了一下,很多人甚至以为是谁热昏了头在胡喊。
但下一秒,脚下的大地开始传来清晰可辨的、闷雷般的震动,并且迅速变得剧烈、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