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堂内,慕容垂独自一人,依旧摩挲着那枚玉佩,望着跳跃的炭火,目光幽深。一边是需要倚重的能征善战之子,一边是需要维护的世子权威与各方平衡,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耗费的心神,有时比面对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甚。
“令儿……”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
“来人。”慕容垂的声音在静室中显得格外低沉。
一名亲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去,请赵秋先生过来。就说本王垂询列人军政细节。”他特意强调了“细节”二字。
“是。”亲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赵秋在亲卫引领下步入书房。他依旧是一身儒衫,面容清癯,对着慕容垂深深一揖:“秋,拜见燕王。”
“赵先生不必多礼,坐。”慕容垂指了指下首的胡床,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白日里事务繁杂,未及细问。列人一战,乃我军北上以来第一场大捷,意义非凡。农儿年轻,诸多处置,想必赖先生等辅佐。今日请先生来,是想听听当时的具体情状。”
赵秋心中了然。燕王真正想听的,绝非仅仅是战阵得失,而是三公子慕容农在列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承制封拜”的背后。
他依言坐下,姿态恭谨,略一沉吟,便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回燕王,列人之战,凶险异常。石越麾下皆秦军精锐,数倍于我。初时,我军困守孤城,兵微将寡尚在其次,关键在于,军中乌桓、屠各、氐羌等部,人心浮动,多有首鼠两端之意。”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慕容垂目光微凝:“哦?竟至如此地步?”
“是。”赵秋肯定道,语气带着回忆的凝重,“彼等皆言:‘吾辈从尔,只为富贵。今官不得,功不赏,何以效命?’军心几近涣散。当时,楷公子与秋等皆忧心如焚。若不能稳定人心,莫说破敌,恐城池旦夕即溃。”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慕容垂:“正是在此危亡之际,是秋,力劝三公子行权宜之计。秋言:‘权变为先,制命在后。卫霍之封,亦非纯臣之道,然能济大事!’三公子初时亦有犹豫,觉此举恐涉僭越。然,形势比人强,为凝聚人心,鼓舞士气,三公子最终采纳秋之建言,私署张骧、刘大、鲁利、毕聪等人将军等职。此确为无奈之举,一切罪责,在秋不在三公子。”
赵秋将“承制封拜”的决策主动揽到了自己身上,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将当时的危急和不得已剖析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