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兄囚父,背负千古骂名,午夜梦回,何尝不惧不悔?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何尝没有一丝是想向父亲证明,向天下证明,向自己证明,这个皇位,他坐得,他配得上,甚至能做得更好?他多想听到父亲一句肯定,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松动。可得到的,是长达数年的冷漠与幽禁,是史书上无法洗刷的污点。
世人只见他贞观天子威风凛凛,谁见他心底深处,那个始终渴望父亲认可、却永远隔着血海与高墙的“二郎”?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这位年近不惑、统治着庞大帝国的君王刚毅的脸颊,滚滚而下。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天可汗,不再是那个乾纲独断的皇帝,在这一刻,他只是个在父亲门外,因为一句迟来的、夹杂着复杂情感的认可,而泣不成声的儿子。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这汹涌的、无声的泪水。
他颤抖着手,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厅内三人闻声望去。只见李世民立在门口,一身明黄常服,眼眶通红,脸上泪痕犹在,就那样直直地看着软椅上的李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眼神里,有痛楚,有愧疚,有孺慕,更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孩子般的脆弱。
李渊也怔住了。他看着门口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泪流满面的二儿子,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痛苦与委屈,心中那堵筑了多年、混杂着恨意、失望、痛心与无奈的冰墙,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泪水,和刚才与孙儿一番深谈后滋生的、迟来的理解,悄然融化了一角。
是啊,他恨二郎的狠绝,痛惜建成、元吉的惨死,愧疚于自己的“糊涂”与无力。可他又何尝不知,这个二儿子,这些年承受了多少?他开创的这贞观之治,这日渐强盛的大唐,不正是对他能力最好的证明吗?
时光无法倒流,血痕无法抹去。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在长孙皇后担忧的目光和李长修平静的注视下,李渊撑着软椅的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那个泪流不止的儿子。
走到李世民面前,李渊停下脚步。他仰头看着这个早已比自己高大、鬓角也已微霜的儿子,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