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身体转向了长孙皇后。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恍惚、冰冷或疏离，而是带着一种清明后的复杂，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孺慕。

然后，在长孙皇后骤然屏住的呼吸中，在太上皇关切的目光下，李长修再次俯身，额头轻轻触地，对着长孙皇后，深深地、恭敬地拜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厅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花轻微的爆裂声，能听到每个人如擂鼓般的心跳。

半晌，一个沙哑的，带着哽咽，却又清晰无比的字眼，从李长修低伏的身躯下，轻轻地、却重若千钧地吐了出来：

“娘……亲。”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颤抖，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长孙皇后的心湖，也炸响在这寂静的厅堂之中。

“娘亲”……

这两个字，她等了多久？盼了多久？午夜梦回，对月伤怀，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听到那个襁褓中就被夺走的孩子，再唤她一声“阿娘”。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这份思念与愧疚，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如今，这声呼唤，终于真真切切地响在了耳边。

长孙皇后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瞬间决堤，不再是之前无声的流淌，而是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呜咽。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却掩不住那破碎的哭声。岁月似乎并未在她绝美的容颜上留下太多痕迹，但那双总是带着温柔与智慧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二十年积攒的、如海般深沉的悲伤、狂喜、愧疚与无尽的爱怜。

她踉跄着上前两步，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后仪态，什么尊卑规矩，扑到李长修面前，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抚摸他的头发，他的脸庞，却又似乎不敢触碰，生怕这只是一个太过美好的、一触即碎的梦境。

“儿……我的儿……” 她泣不成声，声音破碎得不成语句，“是阿娘……是阿娘的错……是阿娘没有护好你……把你弄丢了……二十年……阿娘找了你二十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