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张主任说的,要申请多媒体教室的人,”他看着夏语,直接切入正题,“就是你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夏语点点头,毫不回避:“是的,江老。这次过来,就是想……在您面前,亲自申请一下这个多媒体教室的使用权。”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江以宁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需要勇气的问题:
“不知道您……是否同意?”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大胆。他没有绕圈子,没有铺垫,而是单刀直入,直面核心。
江以宁的目光在镜片后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里的报纸对折,再对折,然后放在床头柜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夏语,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昨天……就跟张主任说了,我不同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翠红,然后又转回夏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她没有……跟你说吗?”
这句话,像一块冰,瞬间砸进了病房温暖的空气里。
张翠红的心猛地一紧,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夏语也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昨天电话里,江以宁最后明明松口了,说可以见面谈谈,怎么现在……又直接说“不同意”?是反悔了?还是……这只是他的一种试探?一种下马威?
病房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阳光依旧明亮温暖,但仿佛失去了温度。吊兰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那沙沙声此刻听起来有些刺耳。
夏语飞快地看了一眼张翠红。张翠红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看你怎么应对”的期待。
夏语转回头,重新看向江以宁。他发现,江以宁说完那句话后,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
那不是断然拒绝的眼神。那更像是一种……考验。看看你这个被张翠红夸上天的少年,面对直接的否定,会作何反应?是灰心丧气?是据理力争?还是……就此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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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的心,在最初的冰凉之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紧张感,像是被这句话逼到了角落,反而激发出了他骨子里的那股倔强和不服输。
他对着江以宁,再次微微弯腰,鞠了一躬,动作标准而恭敬。
然后,他挺直腰杆,抬起下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江以宁的视线,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老,张老师……跟我说了。”
他承认了那个“不同意”,没有回避。
“但是,”他的语气变得恳切而执着,“还望您……能听我说完,我申请多媒体教室的理由和计划。如果我的理由……无法打动您,如果我的计划……在您看来不值一提,漏洞百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么,您再拒绝,我绝无怨言,也……不会再提此事。”
他的目光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坚持和坦荡:
“您看……可以吗?”
他在请求一个“陈述”的机会。一个公平的、用道理和计划来说服对方的机会。
一旁的张翠红听到这里,心里暗暗叫好。夏语这番应对,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对方的权威(“您再拒绝”),又坚持了自己的权利(“听我说完”),还把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如果我的理由能打动您呢?
她也适时地开口,语气温和地帮腔:
“是啊,江老。您就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嘛。他为了这个计划,准备了很久,也请教了很多老师,方案写得很详细。您就听听看,要是觉得不行,再否定也不迟。毕竟,来都来了……”
最后那句“来都来了”,带着点中国人特有的、化解尴尬的世俗智慧。
江以宁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他沉默了大约十几秒钟,那沉默让病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窗边那两张藤椅中的一张,对张翠红说:
“你,坐在那边看吧。”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种默许——允许张翠红留下,允许这次会面继续。
张翠红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好的,江老。”她走到窗边那张藤椅上坐下,姿势端正,目光关切地看向夏语和江以宁。
江以宁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夏语身上,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和锐利。
“既然叫你们过来了,”他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不会说……让他看我一眼就回去。”
这话是对张翠红说的,也是说给夏语听的——我不会故意刁难,也不会敷衍了事。
然后,他看向夏语,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说吧。这次……可不能让你的老师来帮你申请了。你自己说。”
他强调了“你自己”,划清了界限。
“既然你要这个机会,”江以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你要说得动我,说得让我觉得……这个事情有价值,值得开这个口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那么,我就把多媒体教室给你。要是说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夏语,又扫过窗边的张翠红:
“这个事情,就此翻篇,不许再提。”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知道了吗?”他最后问。
夏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江老。”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半个小时(也许更短),面对一位严肃挑剔、可能心存偏见的老人,他需要用语言、用逻辑、用诚意,去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让病房里那混合着草药和阳光味道的空气充满胸腔。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缓缓道来。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紧绷,但很快变得平稳,清晰。他先从最实际、也最容易引起共鸣的问题说起——文学社的经费困境。
“江老,其实申请多媒体教室最开始的初衷,是为了……增加文学社的收入。”
他开门见山,没有回避“收入”这个可能敏感的词汇。
“想必您也知道,文学社的资金来源,主要就是学校的校刊印刷费用,还有校刊上面的那点广告费。”
他描述得很客观,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对于学校下发的校刊印刷费,那就是校刊的费用,多一分没多,少一分没少,全部用来印刷校刊。而且费用是固定的,但是校刊的印刷数量,却在逐年增加。”
他列举了数据——这是他熬夜查资料的结果:
“我翻查过文学社过去三年的记录。每一次的校刊印刷数量都在增加。因为校刊印刷出来,一部分用来存档,一部分用来派发给作者,还有一部分是用来赠送给兄弟学校和来访嘉宾。”
他顿了顿,看着江以宁:
“这样子算下来,这一笔固定的费用,真正留给文学社做日常活动经费的……少之又少,甚至,经常入不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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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以宁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他靠在床头,双手交叠放在毛毯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偶尔会微微眨动一下,显示他在思考。
夏语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稍微有了一点底。他继续往下说,语气更加沉稳:
“我想,您可能会说,不是还有广告费吗?”
他主动提出了对方可能想到的反驳点:
“确实,是有一笔广告费。但是……”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学校对校刊上的广告类型和内容,限制得非常严格。能用的广告少之又少,我们基本上就是……‘矮个子里挑高个’,只能挑一个‘不是最矮的’。这样子的广告费收入,对于文学社庞大的活动需求和社员激励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他说得很形象,也很实在。没有夸大其词,只是把现实摊开在对方面前。
江以宁依旧沉默着。但他的目光,似乎比刚才更加专注了一些。他放在毛毯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夏语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或者说,至少让他听到了一个真实的、具体的困境。他顿了顿,给了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也给了自己组织下一部分语言的时间。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又移动了一些。现在,那明亮的光斑正好落在了江以宁的床尾,照得米白色的毛毯边缘一片温暖的金黄。吊兰的叶片在光里微微晃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夏语清朗的声音在缓缓流淌,还有窗外极远处隐约的风声。
然后,江以宁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缓慢,沙哑,但这一次,带着一种明显的质疑和……或许是不满?
“照你这样子说,”他缓缓问道,目光锐利地看向夏语,“跟申请多媒体教室……有什么关系啊?”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多媒体教室……能给你带来什么利益啊?”
他重复了昨天电话里用过的词:
“我昨天就说过,用来‘牟利’的多媒体教室,我不同意。”
“牟利”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掷地有声。
这话让窗边的张翠红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藤椅的扶手。她担忧地看着夏语,生怕他被这严厉的质问吓住,或者因为被误解而急躁。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夏语在听到江以宁这番话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出现慌乱或者委屈。反而,他眼中闪过一抹亮光,那是一种……被挑战后反而激起斗志的光芒。一直压抑着的紧张感,似乎在这一刻,被转化成了某种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的冲动。
他对着江以宁,再次微微弯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让江以宁和张翠红都有些意外——不是已经行过礼了吗?怎么又来了?
然后,夏语挺直腰杆。他挺得非常直,像一棵在风雪中也要笔直向上的小白杨。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毫不回避地迎向江以宁锐利的视线,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认真和……执着。
“江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文学社没有经费,那么文学社就没有举行像样活动的能力,也就没有……留住那一批真正有才华、热爱文学的作者的能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肯定:
“我相信,江老您应该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无利不起早’。没有好处的事情,是没有人会长期、用心地去做的。这不叫功利,这叫……现实。”
他居然在跟一位副校长、一位长者,谈论“现实”和“利益”。
张翠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出声提醒夏语注意分寸,但看到江以宁并没有立刻发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更加锐利,她忍住了,决定再看看。
夏语继续说着,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像是在释放被压抑许久的想法:
“我从接触文学社、决定竞选社长开始,心里就有一个目标。我想把文学社,从一个只是印印刊物、开开例会的普通社团,变成同学们心中真正的‘文学殿堂’,变成大家向往的‘文学圣殿’!我想让每一个喜欢文学、有才华的同学,在这里都能找到归属感,找到展示自己的舞台,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理想主义的光辉,那是十六岁少年特有的、未经世事的纯粹和热烈。
但江以宁显然不吃这一套。
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甚至……是生气。
“这都是你的设想!你的理想罢了!”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长辈训斥晚辈的那种严厉,“空谈理想,谁不会?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
“好好的一个学生,心思不用在学习上,却要去做这些……‘利益熏心’的事情!成何体统?!”
“利益熏心”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了下来。这已经是非常严重的批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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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翠红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江老,夏语他不是那个意思……”
但夏语却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插手。
他非但没有在江以宁的威严下屈服,没有因为被扣上“利益熏心”的帽子而退缩,反而……他的眼神更加明亮,腰杆挺得更直,脸上的表情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他看着江以宁,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铿锵有力:
“江老,此话差矣!”
他居然用了“差矣”这个文绉绉的词来反驳。
“这怎么就是‘利益熏心’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误解后的急切,但更多的是想要辩解的执着,“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付出与收获的对等关系而已!”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一点和江以宁的距离,像是要更清楚地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