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色,总来得格外匆忙且带着不容置喙的凉意。不过傍晚七点多钟,天际最后一线挣扎的暖光也彻底被墨蓝色的潮汐吞没,垂云镇被笼罩在一片由万家灯火与深邃夜空共同编织的静谧画卷里。晚风渐起,带着初冬将至的凛冽,呼啸着穿过街道巷弄,卷起地上干枯蜷曲的梧桐落叶,发出“沙沙”的、如同私语般的声响。
夏语站在家门前,那扇熟悉的、漆色温润的木质大门,在廊灯柔和的光线下,像是一个沉默而温暖的拥抱。他微微侧身,用未受伤的右手有些费力地掏出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与屋内隐约透出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打开了另一个与世界隔绝的安宁结界。
他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饭菜诱人香气和淡淡茶香的暖流,立刻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周身从外面带来的、沾染了夜色的微寒。家的气息,总是如此具体而抚慰人心。
他弯下腰,正准备换鞋,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嗓音便从客厅深处传来,带着笃定的询问:
“是小语回来了吗?”
是哥哥夏风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独特的沉稳,如同被岁月打磨过的温玉,总能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是我,风哥。”夏语一边应着,一边脱下鞋子,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动作间,左臂不可避免地被牵动,传来一阵隐痛,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便舒展开,仿佛无事发生。
夏风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通往厨房的拱门处。他穿着一身舒适的深灰色家居服,身姿依旧挺拔,但卸下了白日里属于“夏总”的凌厉与严谨,眉眼间带着居家的松弛与温和。他看向玄关处的夏语,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随即转头对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温声通报:
“外婆,小语回来了。”
厨房里,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的“刺啦”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外婆那带着明显喜悦和慈爱的、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哎!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这就炒最后一个菜,很快,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那声音里饱含着一种最简单、却也最真挚的满足。
夏风探身向厨房里望了望,语气带着关切:“外婆,需要我帮忙吗?帮您端个菜或者摆摆碗筷?”
“不用不用!”外婆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出去,出去陪你弟弟喝茶,你们两兄弟好好说说话!不用帮忙哈,我这儿快得很!”
伴随着话语的,是更加利落的翻炒声,仿佛在用行动证明着自己的“游刃有余”。
夏风了解外婆的脾气,知道她在这方小小的厨房天地里有着绝对的掌控权,便不再坚持,只是笑着又叮嘱了一句:“那好,我就在外面。您等会儿要是需要搭把手,可一定记得喊我,知道吧?”
厨房里回应他的,是更加响亮的炒菜声,外婆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烹饪世界里,无暇他顾了。
夏风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客厅。
只见夏语已经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猫,整个人深深地陷进了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米白色沙发里。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那是一种精神松懈下来后,身体才敢肆意表达的倦怠。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穿着浅蓝色毛衣的身影在温暖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夏风走到他对面的茶桌旁坐下,那张由整块老树根雕琢而成的茶桌,此刻正氤氲着温热的水汽和清雅的茶香。他一边熟练地用热水烫洗着茶具,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记得,你们学校是五点半放学吧?从实验高中到家,就算步行,这个时间也绰绰有余了。怎么弄到现在这个点才回来?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他的目光并未紧紧盯着夏语,而是专注于手中的茶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却让窝在沙发里的夏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夏语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有些飘忽地落在天花板上那盏设计简约的吊灯上,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带着点沙哑,老实地回答道:
“我……放学后,去了一趟乐行。”
“乐行?”夏风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落在了夏语那只依旧不太自然的左臂上,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和一丝不赞同,“你去练琴了?你这手才好了几天?医生和那位老师傅都再三叮嘱要静养,你怎么能这么胡闹?万一二次损伤怎么办?”
感受到哥哥语气中的关切与责备,夏语连忙坐直了些身子,急切地解释道:“没有没有!风哥,你误会了!我没练琴,我哪敢啊?”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臂,“我就是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疼了,肿胀也消了些,所以就想着过去跟东哥打声招呼,聊聊天。之前请假也没当面说,总觉得不太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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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只是去“聊天”,并未进行任何练习,夏风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微微颔首,不再追问,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空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过来坐吧,喝杯茶,暖暖身子。外面风大,有点凉了。”
夏语依言起身,走到茶桌旁,在夏风对面的藤编坐垫上坐了下来。茶桌不高,两人相对而坐,距离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和茶汤蒸腾出的温热湿意。
夏风动作行云流水般地烫杯、置茶、冲泡、出汤,一套动作优雅而娴熟,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气韵。他将一盏澄澈透亮、色泽金黄的茶汤轻轻推到夏语面前,声音温和:“小心烫。”
夏语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只小巧的白瓷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传来的温热。他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一股清雅高扬的茶香瞬间沁入心脾,然后才微微抿了一小口。茶汤入口温润,初时微苦,旋即化开,喉间回甘悠长,齿颊留香。
“嗯,好茶。”夏语放下茶杯,由衷地赞道,抬眼看向夏风,“这茶……是你这次从深蓝带回来的?”
夏风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也端起自己那杯,细细品了一口,才道:“嗯,带了些回来,主要是给大舅舅的。他好这一口。”
夏语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茶香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厨房隐约传来的声响和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潺潺声。
片刻的宁静后,夏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自己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语气平静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计划明天下午开车回深蓝。”
夏语正准备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中。他眼睫低垂,掩盖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浓烈的不舍与依恋。但那停顿极其短暂,几乎让人无法捕捉。他很快便恢复了自然,将茶杯端起,脸上扬起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语气带着刻意的调侃:
“怎么?公司离不开你了?夏大总裁日理万机,垂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夏风被他逗笑,摇了摇头,配合着他玩笑道:“是啊,再不回去,老板该扣我工资了。你也知道,你哥我打工不易。”
夏语闻言,也笑了起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哟呵!还有老板敢扣你工资?胆子不小嘛!去劳动局告他!我支持你!”
兄弟俩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只属于家人的亲昵与默契。
笑过之后,夏风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变得稍微严肃了些。他重新为夏语斟上七分满的茶,语气温和,却带着长兄如父般的郑重:
“小语,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也不擅长对你说教。”
夏语捧着温暖的茶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但是,这次回来,处理你受伤这件事,我也顺便见了一些人,交代了一些事情。”夏风的目光沉静,如同深潭,“虽然做了一些安排,但归根结底,你自己才是自身安全的第一责任人。所以,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以后晚上放学,尽量早点回家,别在外面,尤其是人少僻静的地方过多逗留。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