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赶到福利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山里的夜比城里沉得更透,黑得更浓,只有福利院那栋旧房子里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像黑夜里不肯熄灭的眼睛。
车刚停稳,悦如姐几乎是跌着冲下车,我和马一菲紧随其后,一路踩着碎石子往秦妈的房间跑。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我们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沉得发疼。
秦妈的房间很小,陈设简陋,一张旧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木柜,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歪歪扭扭的画。
苏妍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我们进来,嘴唇哆嗦着,只轻轻说了一句:“秦妈还撑着一口气,在等你们。”
我走到床边,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总是笑眯眯、腰板挺直、一辈子围着孩子们转的秦妈,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微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着,证明她还在人世。
她守了这福利院四十多年,风里雨里,苦里累里,把无数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拉扯大,到最后,却连一点像样的精气神都没剩下。
悦如姐捂住嘴,才没让哭声冲出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轻轻握住秦妈枯瘦如柴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粗糙干裂,是抱过无数孩子、洗过无数衣服、做过无数顿饭的手,此刻却冰凉无力。
“秦妈……我们来了……”悦如姐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您醒醒,看看我们……”
像是听见了呼唤,秦妈微微睁开了眼。
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在扫到我们几个人时,轻轻定住,嘴角极其微弱地往上弯了弯,那是她一辈子都改不了的、温和又慈祥的笑。
“你们……都来了……”秦妈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哎,我们在,都在。”我连忙应着,喉咙堵得厉害,鼻子酸得发胀。
秦妈缓缓转动着眼珠,把我们一个个看过去,像是要把这最后几张脸,牢牢记在心里。
停顿了许久,她才慢慢开口,每一句都用尽了残存的力气:
“我……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得跟你们说清楚……”
我们谁都不敢出声,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这位老人最后的嘱托。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院里这十几个孩子……”
秦妈的目光投向门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些熟睡的小身影,“他们没爹没娘……我走了……就没人天天守着他们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牵挂,是她四十年如一日的执念。